近日，走进孔子刊登我中心文章《周公庙〈金人铭〉的修身智慧》：
周公庙《金人铭》的修身智慧
曲阜周公庙是祭祀元圣周公的圣地，殿宇肃然，松柏含翠，承载着世人对周公制礼作乐、辅政安邦的敬仰。周公庙的主殿是元圣殿,殿内正中为元圣周公塑像，东侧为周公长子伯禽塑像，西侧则是一尊泥塑立像。这尊泥塑立像人物唇齿若闭,默然站立。现今立于周公庙内的人物像是 1984年的复原品，其原型是历史上缄口慎言的青铜金人。相传金人的背部还镌刻有铭文，即为后世所称的《金人铭》。这篇铭文在清代道光年间又被刻入一方石碑。如今，石碑与殿内塑像遥相呼应，立于元圣殿前甬道西侧最南端。铭文文辞简古，意蕴幽远，字里行间传递着古人对修身立德、处世行事的思考，也为今人涵养心性、安身立命提供了精神滋养。
一、《金人铭》的由来与流传
关于《金人铭》的记载，主要见于《说苑·敬慎》和《孔子家语·观周》等文献,彼此文字略有出人,但内容大体一致。据记载,孔子一行前往周王室太庙观礼,在太庙右侧台阶之前见到一尊金人，背部镌刻有铭文:
古之慎言人也。戒之哉!戒之哉!无多言，多言多败;无多事，多事多患。安乐必戒，无行所悔。勿谓何伤，其祸将长;勿谓何害，其祸将大;勿谓何残，其祸将然;勿谓不闻，神将伺人。焰焰不灭，炎炎若何。涓涓不壅，终为江河。绵绵不绝，或成网罗。毫末不札，将寻斧柯。诚能慎之，福之根也。曰是何伤，祸之门也。强梁者不得其终，好胜者必遇其敌。盗憎主人，民怨其上。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，故下之。知众人之不可先也，故后之。温恭慎德，使人慕之，执雌持下,人莫逾之。人皆趋彼，我独守此。人皆惑之，我独不徙。内藏我智，不示人技。我虽尊高，人弗我害。谁能于此?江海虽左，长于百川，以其卑也。天道无亲，而能下人。戒之哉!(周公庙《金人铭》碑文)
孔子读后深受触动，回头对弟子们说:“此言虽鄙，而中事情。”(《说苑·敬慎》)并引用《诗经·小雅·小旻》中“战战兢兢，如临深渊，如履薄冰”来形容践行此铭文应有的态度。孔子认为这些质朴的文字正切中修身立世的要害，足以作为终身持守的行为准则。
据传，这尊金人是周公旦专门为训诫其子伯禽所铸的器物。周初分封，周公旦受封于鲁，他因要辅佐年幼的成王而未能就任，便命长子伯禽前往鲁国担任第一代国君。伯禽临行之际，周公旦忧心儿子年轻气盛、行事不稳，唯恐在鲁国执政期间有失分寸，便亲自撰写了叮嘱训诫之文,并刻于随身家臣的金属塑像之上，让它作为“沉默的警示者”常伴伯禽左右。伯禽抵达鲁国后,谨遵父训，变俗革礼，广揽群贤,平定叛乱，扩大疆域,在鲁国勤勉执政 46年，使鲁国的经济、文化、社会发展出现了新局面,有了“周礼尽在鲁”的美誉。《金人铭》中蕴含的修身智慧,也随着伯禽的践行,开始在鲁国传播。
关于《金人铭》的作者与成文年代，历史上存在不同说法。有学者依据《太公金匮》等文献记载，认为《金人铭》托名黄帝，属于“黄帝六铭”之一,是上古时期修身思想的重要遗存;另有研究指出，《金人铭》的思想与黄老学派的理念密切相关，成文时间可能在战国末至汉初，是后人依托孔子观周的故事所作，目的是借周公和孔子的影响力，传播修身处世的智慧。无论其确切成文时代与作者为何，从东汉蔡邕在《铭论》中提出“周庙金人,缄口以慎”到南朝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铭箴》中言“周公慎言于金人”，历代皆将其视为周公训诫儿子伯禽的治身治国之言。从铭文所体现的思想内涵来看，它融合了儒家的慎言、道家的谦卑等多元的修身理念，反映了先秦时期各家学说相互借鉴、相互融合的历史事实。
二、《金人铭》的修身智慧
(一)慎言戒躁:言语有度,行事有节
铭文开篇即言“无多言,多言多败;无多事,多事多患”,直白地道出了“言多必失、事多必乱”的道理,孔子观铭后感叹道:“行身如此,岂以口遇祸哉!”(《说苑·敬慎》)
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修身智慧之中，诸多经典文献都强调“慎言”的重要性。《老子》中讲“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”,认为过多的言说只会耗尽自身底气,不如坚守中庸之道:《论语·里仁》中说“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”,将慎言与笃行结合,认为君子应当言语迟缓谨慎,行动敏捷笃实，如此才能“言寡尤，行寡悔”(《论语·为政》)。《周易·颐卦》的象辞有“君子以慎言语,节饮食”,是说言语如同饮食，过量则会“积食伤身”，节制有度才能滋养身心:《诗经·小雅·巷伯》中有“慎尔言也,谓尔不信”,认为言语的可信度建立在“慎”的基础上,轻诺寡言者难成大事,妄言乱语者必遭非议。
历史上因言获罪、因言招祸的例子不胜枚举。三国时期的杨修才思敏捷，多次戳破曹操的心事，不论是以“一人一口酥”解“一合酥”,还是将“鸡肋”视为撤军暗号。但他恃才放旷、没有分寸的“多言”也带来了僭越边界的后果，最终成为权力场中的牺牲品，以“前后漏泄言教，交关诸侯”（《三国志·魏书·任城陈萧王传》裴松之注）的罪名被曹操处死。言语具有力量，也伴随着责任。不论时代如何变迁，言语有度、行事有节，都是不可或缺的修身原则。
（二）无逸戒骄：居安思危，防微杜渐
铭文讲“安乐必戒，无行所悔”，告诉人们即使在安逸快乐的环境中，也要保持警惕，戒除懈怠和放纵，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。铭文用一连串的比喻阐明这个道理：“焰焰不灭，炎炎若何。涓涓不壅，终为江河。绵绵不绝，或成网罗。毫末不札，将寻斧柯。”星星之火如果不及时扑灭，等到火势燎原时也无可奈何；细小的水流如果不及时堵塞，终将汇集成奔腾的江河；纤细的丝线如果不去斩断，终将织成束缚人的罗网；幼小的树苗如果不及时砍伐，等它长成大树后就只能用斧头去砍伐。俗话说：“小过不纠，大患将至。”为人处世要注重细节、警惕苗头，从小处着眼，从细节入手，检点自己的言行。
周公的忧患意识源于对殷商亡国教训的深刻反思。他亲身见证了商纣王在酒池肉林的安乐中放松警惕、骄奢淫逸，最终失去民心、身死国灭的过程，于是要求后人在顺遂之时保持警醒，在安逸之中坚守底线，做到居安思危、防微杜渐。
《国语·鲁语上》记载，鲁国大夫季文子辅佐鲁宣公、成公、襄公三代君主，执掌鲁国朝政33年，始终保持戒骄戒躁、居安思危的心态。他身为鲁国上卿，却衣着简朴。曾有仲孙它劝谏季文子，认为他身为上卿，侍妾不穿丝绸，马匹不喂粮食，会被人认为吝啬，也有损国家体面。季文子回答：“吾亦愿之。然吾观国人，其父兄之食粗而衣恶者犹多矣，吾是以不敢。”甚至在处理外交事务前，他会提前考虑三种以上的应对方案，连对方国君突然去世这种极小概率事件，都会提前做好预案，体现了他不贪享乐、不存侥幸、戒骄戒躁的修身自觉。事物的发展总是从量变到质变，无论是个人修身、家族兴旺，还是国家治理，预防比补救更重要。
（三）谦抑守正：以柔克刚，坚守本心
铭文讲：“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，故下之；知众人之不可先也，故后之。”君子深知天下之大，个人无法凌驾于万物之上，因此甘居人下；君子明白众人智慧无穷，个人不应盲目争先，因此主动退让。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，一种“高而不显、卑而能容”的人生格局。铭文以江河为喻：“江海虽左，长于百川，以其卑也。”江海之所以能容纳百川，成为“百谷王”（《老子·六十六章》），并不是因为它比溪流更强大，而是因为它始终处在地势的底位，始终保持卑下的姿态，不拒细流、不择浅深。
《易经》第十五卦为谦卦，卦象为“艮下坤上”，即“地中有山”。《象传》释曰：“地中有山，谦。”山峦高耸，隐伏于大地之下；土地广袤，包容了山的巍峨。这是“谦逊”的象征。才德内敛不外露，境界高远不张扬。谦卦第一爻“谦谦君子，用涉大川，吉”（《周易·谦卦》），认为唯有秉持谦卑之心的君子，才能够顺利跨越艰难险阻，获得吉祥。铭文中还讲到“执雌持下，人莫逾之”“强梁者不得其终，好胜者必遇其敌”，告诫人们不可恃强凌弱、争强好胜，否则终将自食恶果；又强调“人皆趋彼，我独守此；人皆惑之，我独不徙”，鼓励世人即使在众人随波逐流之际，也能够坚守本心，不被外界诱惑所动摇。
刚柔相济的智慧，在周公身上得到了生动体现。周公一生既有平定“三监”之乱、稳定西周政局的刚毅果决，又有“一沐三握发，一饭三吐哺”的谦恭；在原则问题上坚守底线、毫不妥协，在待人接物上谦逊温和、不骄不躁。正是这份“恐失天下之贤人”（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第三》）的用心，让周初的人才源源不断会聚于洛邑，为成康之治奠定了坚实的人才基础。《老子》中言“夫唯不争，故天下莫能与之争”，做人当放低姿态，才能倾听不同的意见，吸收各方的长处。
三、《金人铭》的文化意义与启示
《金人铭》作为中华文明早期修身思想的浓缩结晶，不仅仅承载着古人对修身立德、处世行事的深刻思考，更具有深厚的文化价值。自西汉刘向将其收录于《说苑》以来，这篇铭文便被视为“座右铭的雏形”。它以“金人”为载体，将训诫文字铸于铜像之背，置于庙堂右阶之前，器以载道，寓教于物，开创了中国座右铭文化的先河。
同样是以铭文为载体传递谦逊谨慎修身理念的，还有孔子先祖正考父。正考父辅佐过三代宋公，三次被任命为上卿，每一次都是诚惶诚恐。他在家庙的鼎上铸下铭文：“一命而偻，再命而伛，三命而俯。循墙而走，亦莫敢余侮。馈于是，粥于是，以糊余口。”（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）正考父初次任命时曲着脊背接受，第二次任命时弯着腰接受，第三次任命时俯着身子接受。他平常走路时沿着墙根快走，并说生活中只要有一只鼎能够煮粥糊口就满足了。正考父终身谦恭勤俭，对孔子产生了示范性影响。对于这段记载，习近平总书记在一次全国组织工作会议上说：“我看了这个故事之后，很有感触。我们的干部都是党的干部，权力都是党和人民赋予的，更应该在工作中敢作敢为、锐意进取，在做人上谦虚谨慎、戒骄戒躁。”
在这个人人都想发声的时代，周公庙《金人铭》中蕴含的修身智慧为当代人涵养心性、安身立命提供了宝贵的精神养分。它提醒我们：要慎言戒躁，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规避无节度的言语与行事的风险；要无逸戒骄，在喧嚣的世界里沉下心来，避免因一时的安逸而招致祸患；要谦抑守正，在包容与谦逊中凝聚以柔克刚的力量。愿《金人铭》的修身智慧能够世代相传，成为滋养后人、照亮前路的永恒精神财富。
(作者单位：曲阜市干部政德教育中心 孔明慧 )
